绘圈“鉴AI”攻防战:约稿双方都在自证,AI“融图”把信任推向崩塌

9月15日晚上,一位广东画师发了一条两分多钟的视频,标题是《小画师接到疑似ai设了怎么办?》。视频的前提设置得微妙:连单主自己都不确定,手里的OC设定图是不是AI生成的。作者本来只打算小范围交流,结果这条视频拿下2.3万赞、600多次转发。第二天,单主视角的帖子《画师暗示我的oc是ai设怎么办?》出现,2500多赞,楼主"不争论、防扩大、留证据"的处理方式被评论区当成模板。
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而且两边可能都对。这就是最近绘圈"鉴AI"大战最真实的切面。
两头开刃:付了钱的怕买到AI,手绘的怕被当成AI
先看单主这一侧。8月1日,微博有人爆料,成图上赫然带着"ai作图"水印,连消都没消。8月24日,有人在约稿平台临界刷到明显描AI的画师,发帖问"这个老师是ai吗",3900多赞、1500多条评论。8月26日,小红书《画200约稿到AI,画师还跑路了》——200元的稿子,1万赞、2088条评论,评论区一片"我也遇到过"。9月19日,连主打审核的约稿平台"画加",也被曝出新入驻画师疑似圈外人用AI。
再看画师这一侧。2025年8月,B站《纯手搓,但被鉴定ai》拿到73万播放、6.9万赞。2026年4月,"囚于永夜"企划被质疑后发声明,措辞很硬:"该画稿由合作画师全程手绘独立原创完成,全程无任何AI工具参与",2500多赞。8月24日,B站又出现《被ai融图的画师还要被说是ai吗?》。
同一个案子,交钱的一方怕自己买到的是机器图,动手的一方怕自己的手绘被误判。两边的焦虑指向同一个东西:鉴别本身不可靠。
"融图"不是法律概念,但它描述的事情是真的
行业内说的AI"融图",不是一个严格的法律术语。它通常指: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被输入生成式AI,生成的新图在构图、人物、元素或整体画风上与原作高度相似;或者作品被拿去训练模型,之后模型持续产出带有原作者特征的内容。
9月中旬,珠宝设计品牌CIGALONG创始人龙梓嘉发了一条维权视频。他称自己的原创作品《梦游园·四时一梦》被某企业"AI融图",从设计构图、后期排版,到模特"融脸"、字体风格,涉事AI生成图片与原创作品几乎完全一致。他透露,发视频之前,涉事企业负责人已经私信道歉,相关"AI融图"内容也被大批量删除。
澎湃新闻9月30日的报道里,画师华张三的经历更具体。她为出版社一本敦煌主题书籍画封面,主体是一双少年的眼睛,凝视敦煌壁画,构思花了数天,手绘又用了四五天。后来她看到一张高度相似的图,眼睛里"凭空多出了两个人",元素之间能对应上,但细节的绘画方式不统一,眼睛与新增人物之间有明显的拼贴感。她说"有很多问号"。
另一位画师尹提安是《原神》角色"散兵"的同人作者,两年多画了几百张。2024年春节她发了一张贺图,没过两天,几个粉丝先后发来同一条短视频链接问她是不是授权了。视频里的人物姿势、站位和手中道具与她的贺图相同,只是被处理成了另一种卡通渲染风格。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画师需要先向自己证明:眼前这张图,到底是相似的巧合,还是融图的结果。

侵权判断的难点:AI对原作品做了什么
中国知识产权报9月18日的报道里,北京斐普律师事务所律师朱晓宇把这类问题拆成了两层。判断是否侵权,关键要看AI工具对在先作品做了什么,以及生成内容与在先作品之间是什么关系。
如果AI对原作品做了修改、添附,但没有产生有别于原作品的表达形式,同时也大概率不会给原作者署名或标注出处,那侵犯的是修改权和署名权,这两项属于著作人身权。修改到歪曲、篡改的程度,还会碰到保护作品完整权。如果生成内容产生了有别于原作品的表达形式,比如把图片改编成视频,那就是改编权的问题。
侵权风险不止在生成环节。内容进入传播之后,会因为使用方式不同,进一步涉及复制权、发行权、展览权、广播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同样未经授权,上传到平台、复制后发行、在展览中公开展示,侵害的权项并不一样。
问题在于,这些判断的前提都建立在"能证明"之上。艺术家的作品一旦被卷进模型,剩下的往往只是一张看起来很像的图,和一段说不清过程的生成记录。
法院内部也在拉扯
同一类案子,判决结果并不一致。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春风送来了温柔"案里,原告用Stable Diffusion经过150余次提示词迭代生成人物图,法院认定其审美选择和个性判断构成独创性,涉案图片属于美术作品,被告去除水印使用构成侵权,判赔500元。张家港市人民法院的"蝴蝶椅子"案里,原告用AI生成蝴蝶椅子图片,法院认为首次输入提示词即可生成体现主题要素的图形,原告又拿不出创作流程图等原始记录,无法用相同提示词复现完全一致的结果,认定其未作出体现独创性的个性化选择,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两案案情高度相似,结论相反。它们共同把"过程证据"摆到了AI版权认定的核心位置,也反向划出了保护的边界:光有提示词不够,得拿得出迭代记录。
与此同时,各平台的用户协议普遍写着"用户生成内容版权归用户所有,平台不主张所有权,也不承担任何与版权相关的责任",把纠纷风险留给使用者。豆包、即梦AI还额外加了一条模糊的表述:"若输出包含平台原有知识产权内容,权利仍归平台"。夹在原创者、AI用户和平台之间的责任链条,目前并没有被任何一份判决完全理顺。
北京互联网法院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该院受理各类案件28万余件,审结27万余件,涉AI案件增速显著。
信任问题,比法律问题更早发生
法律在慢慢补规则,但绘圈的信任已经先一步被消耗。约稿是一门基于个人信誉的小生意,几百块一单,靠的是"这是我画的"这句话。当这句话开始需要举证、需要录制过程、需要在交付前自证清白,交易的默认前提就变了。
一位画师的评论区里有句话被顶得最高:如果每一单都要先录屏证明自己没作弊,那这门生意其实已经做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