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桑那州法院撤销量刑:因为一段AI视频替受害者发了声

亚利桑那州一家上诉法院在一起过失杀人案中下令重新举行量刑听证,原因是作出原判决的法官曾观看一段视频,视频中已故受害者经人工智能重建后似乎在向法庭发言。9月30日,由三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维持了定罪,但撤销了量刑,裁定这段AI生成的影像引入了不可靠的信息,使诉讼程序从根本上失去了公正性。
案件始于一起路怒枪击事件。2021年11月,时年55岁的加布里埃尔·保罗·霍卡西塔斯(Gabriel Paul Horcasitas)在钱德勒市一个十字路口开枪打死了37岁的克里斯托弗·佩尔基(Christopher Pelkey)。霍卡西塔斯告诉警方,佩尔基冲向他的车并威胁他。目击者称,佩尔基并未越过自己皮卡车的车尾。两个陪审团均驳回了正当防卫的主张。霍卡西塔斯被判过失杀人罪,并于2025年5月被判处推定刑期10.5年。
接下来的事才是引发国际关注的部分。在量刑听证中,家人和朋友讲述了他们的失去。佩尔基的兄弟宣读了一份佩尔基生前写下的声明。随后,佩尔基似乎亲自开口说话了。
姐姐的视频,与法官的反应
佩尔基的姐姐斯泰西·威尔士(Stacey Wales)用AI制作了一段视频,将她哥哥的真实影像与合成的面部和声音重建结合在一起。这个生成的形象一开始就说明,自己是通过AI重建的一个版本。它告诉法庭,这是对他生前真实面貌的呈现,并直接对霍卡西塔斯说话,说自己相信宽恕,相信那位施行宽恕的上帝。最后,它告诉家人,他会在彼岸与他们相见。这段在法庭上播放的片段被认为是美国法庭上的首例。
高等法院法官托德·朗(Todd Lang)并未掩饰自己的反应。他感谢了家属,说自己相信这些话发自内心,并告诉在场的人,这段呈现令他深受触动。随后他判处10.5年。检方此前请求判处九年,辩方请求七年。
霍卡西塔斯的律师提出上诉,主张他没有获得实质机会去反驳量刑法官所依赖的AI生成材料。由于听证时未提出异议,上诉法院以适用于根本性错误的严格标准审理了此事。
法院划出的界线
合议庭的推理建立在一个超出本案范围、影响深远的区分之上。受害者真实的录音和照片属于可采纳的受害者影响证据;亚利桑那州法律赋予犯罪受害者广泛的陈述权,且在量刑阶段通常的证据规则会有所放宽。法院所反对的范围更为狭窄:AI部分制造了新的言语、表情和手势,并把它们归到一位既无法确认也无法否认的死者身上。

“这段AI视频并非记录某一事件或某一特定时刻,而是呈现了一个由受害者姐姐的想象所构建的受害者形象及其想法,”合议庭写道。它还补充说,这种呈现“抹去了家属对受害者会说什么的推测与受害者本人声音和观点之间的解释距离”。
正当程序要求,用于确定刑罚的信息必须可靠,因为被告有权在准确的事实基础上被量刑。法院认定,法官本人的评论表明这段视频具有分量,因此无须再计算其影响程度。定罪维持不变。霍卡西塔斯将重新量刑。
为何这项裁决比看上去更窄
仔细阅读就会发现,这项裁决并未禁止AI进入法庭,也没有告诉受害者该如何哀悼。它区分了在屏幕上看起来完全相同的两种用途。用于再现真实材料的技术可以展示。而生成新的言行、再以并未说过这些话的人的口吻呈现出来,则提出了一个量刑法院此前从未需要回答的可靠性问题,因为直到最近,实现这一点的工具还不存在。
威尔士不认同这一结果。她告诉记者,她唯一的目标是让法官看到哥哥人性的一面,家人挑选了他们相信他会说的话,而上诉法院在媒体形式之间划出了一条武断的界线。她说,家属们经常播放幻灯片、展示拼贴画、朗诵诗歌来表达哀思,而裁定现代数字工具不能传达同样的信息,限制了受害者行使宪法赋予的陈述权。她的律师已告知家属,再次使用AI可能会招致又一次上诉。
更广泛的趋势
在处理这些问题上,亚利桑那州并非孤例。9月30日,东京地方法院裁定,当表演者的商业价值受到牵涉时,人的声音可以获得公开权保护,在一起涉及AI模仿其声音的纠纷中支持了演员津田健次郎。8月,德里高等法院对散布某电视记者深度伪造视频的社交媒体账号发出永久禁令,并为平台设定了36小时的删除时限。由于专门的AI法规尚未跟上,法院正在适用现有法律,从人格权到虚假陈述。
贯穿其中的主线是来源(provenance)。当生成的叙述与经过验证的证据并列时,问题既涉及材料说了什么,也涉及它背后站着谁。亚利桑那合议庭为一场量刑听证回答了这个问题,并因此写下了一条整个司法体系如今都将不得不检验的规则:再现一个人做过什么是回事,替他们说话则是另一回事。
律师们接下来关注什么
这项裁决留下了若干实务问题,而每一个都指向刚刚才开始的工作。法院需要一种方法,在单一证据材料内部区分真实影像与生成影像,因为亚利桑那州的那段视频两者兼有,而合议庭认为真实片段没有问题,却否定了合成部分。一件部分真实、部分伪造的媒体材料,比任何极端情形都更难裁定,而用于证明真伪的工具仍在成熟之中。
还有一个问题:当材料由家属而非律所制作时,谁该负责?威尔士并非案件当事人,她是凭自己对哥哥会说什么的判断行事的。法院将这段视频视为提交至诉讼程序的证据,但制作它的人并没有提示其局限性的职业义务,而法官本人也承认,他被打动到当庭说了出来。真诚的创作者与毫无防备的裁判者这一组合,恰恰会不断制造争议。
接下来是披露问题。案卷中没有任何内容明确显示,法院或律师事先是否知道会播放一段AI生成的陈述。如果未来的规则要求事先通知,这种做法或许能以更受限的形式存续下去。如果规则不作此要求,亚利桑那州的这项裁决将成为一个狭窄的先例:在当时被允许,在上诉中被认定不可靠,而要发现这一点代价高昂。
其他司法管辖区将密切关注,因为这些工具廉价且唾手可得。控辩双方的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如今都有了理由去考虑合成受害者陈述和合成被告这两类问题,而从亚利桑那州、一个又一个地区法院逐步形成的标准,将影响全国各地法院如何处理一位并不真正在场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