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把黃梅戲搬上直式螢幕，唱腔留了下來

《打豬草》是黃梅戲的經典劇目。9月15日，它以微短劇的形式登上安徽衛視海豚微短劇頻道，結合數位人、動作捕捉與算圖環境製作。電視台表示，這是全國首部 AIGC 黃梅戲微短劇。它保留了宿松方言與採茶調——正是讓當地人一聽就能認出這段曲調的兩大關鍵。

最後這點才是重點。今年中國有許多 AI 影像專案把傳統文化當成壁紙，生成一座庭院、一件長袍、一盞燈籠，就稱之為文化傳承。而這部作品必須在一種為手機而生的格式裡，把整套音樂形式撐住。

為什麼一齣正在凋零的戲曲，和手機螢幕剛好合拍

在安徽，黃梅戲並非博物館裡的陳列品，但觀眾正在老化，演出場地也侷限於地方。懷寧縣黃梅戲劇團自2022年起在抖音直播。到了2026年，其官方帳號已有139.5萬粉絲、600多場直播，累計觀看超過1億次。年輕觀眾占比從約一成升到四成五。劇團建了5G攝影棚，把4K拍攝與串流設備帶進一個縣級劇團，並把經典唱段與劇情片段切成適合手機觀看的短片。這種轉化是雙向的。有些觀眾先在線上聽到某段唱腔，然後買票進劇場，這讓直播帳號變成票房通路，而不是取代劇場。

《打豬草》的製作正處於同樣的轉向之中。它採用戲中戲的結構，以現代故事線框住一段年代戲，並以算圖方式呈現原設定的山村與梯田，而非實地拍攝。安徽廣播電視台的說法是：AI 還原了山村景致，而唱腔則原樣保留。

這類故事有一種版本是技術取代了表演者。但這裡發生的並非如此，原因很實際，而不是感情用事。動作捕捉需要有人體可捕捉，數位人需要有人聲可模仿。黃梅戲真正承載意義的部分——方言、潤腔、喜劇節奏的拿捏——恰恰都必須來自還唱得出來、演得出來的人。

同一個月，一整排同類作品接連出現

《打豬草》並非孤例。它出現在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第二批「微短劇+」推薦名單中，是165部作品之一。講述閩寧協作30年的 AI 微短劇《塞上漁歌》於9月6日在福州上線，在螢幕上把戈壁荒灘變成漁場，讓乾燥的西北與濕潤的東南並置。《桃花潭記》以全 AIGC 流程走過宣紙製作的108道傳統工序，並包在一個懸疑故事裡。其他如《小城可愛》與《佳偶天成（三月三）》，則把廣西山景與壯錦紋樣推上 TikTok 與 Melolo，觸及東南亞觀眾。

文化遺產成了這一季的主題，而非單一專案。《夜風也曾繞指柔》以麵塑技藝為故事核心，描寫一名匠人用直播讓生意重新起步。《喚歸》以橫式拍攝，把遼西嗩吶傳統與「大屏帶小屏、IP 結合產業」的發行模式配在一起。《茶學院裡藏著百年宗師》則以六堡茶文化為底，以大學校園為載體。

業界自己的說法是，「微短劇+文旅」已成為地方文化推廣的標準路線。一個有真實故事與文化資產的縣，如今能做出省級電視台願意播出的作品，因為過去擋在門前的製作成本已經崩塌。

監管背景

《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於9月1日生效，明訂十一條紅線。今年前八個月，共有43萬部微短劇上線，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 AI 製作的作品佔逾九成。

總局的公開立場是：真人劇仍是高品質創作的主力，將予以支持；AI 劇則同時給予鼓勵與限制。其表述是「AI 是工具，人才是創作的主體」。正是這句話，讓省級電視網敢於資助一齣戲曲專案，並預期它會被當成認真的作品，而不是新奇噱頭。

從外面看，廉價量產那一層是什麼樣子

從中國以外看，有趣的數字是那九成。它意味著量的問題已經解決，質的問題還沒有。在八個月內新增數十萬部作品的市場裡，AI 佔九成，結果正如預期：大量幾近相同的直式短劇湧現。這正是推薦名單、十一條紅線與「AI 是工具」這類說法會在同一個季節一起出現的原因。

戲曲是少數「洪水不是主要風險」的領域之一，因為題材本身就抗拒被通用化處理。採茶調不是一句風格提示詞，宿松方言也不是音色描述詞。模型若不是用真材實料訓練出來的，就是成品在唯一聽得出差別的那群觀眾耳裡一聽就走調。門檻在訓練資料，以及提供資料的表演者，而不在生成這一步。

這也是為什麼這個專案需要一家願意出資、明知沒有明顯爆紅賣點仍願意做的電視台。一齣17分鐘的戲曲微短劇不為什麼打廣告。它的存在，是因為一家背負文化傳承任務的省級電視網認定這件數位工作值得做，也因為同一個電視網早已建立起足以支撐它的直播觀眾基礎。

一座附帶發行通路的檔案庫

安慶師範大學正在建置數位資源庫、虛擬博物館、戲曲語言語料庫，以及自己的數位人。中國數字文化集團則用5G與4K，把整齣《牛郎織女》同時送到數個城市的公共場所，作為「第二現場」首映，這是讓完整劇目出現在不會特地跑劇場的人面前的一種方式。

這些都還稱不上商業模式。它更接近一座附帶發行通路的檔案庫，資金來自公共文化預算，而非票房收入。在多數國家，這種安排都很脆弱——而今年秋天唯一值得研究的一部 AI 微短劇，正是這種安排下的產物。唱腔之所以留存下來，是因為有人把它好好地記錄了下來，而這一次，AI 的力氣終於用在這裡，而不是用在衝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