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出版商把 Suno 的授權協議變成呈堂證供

Reservoir Media 於 10 月 21 日在加州北區聯邦法院提起兩件著作權訴訟,一件告 Suno,一件告 Anthropic。兩案求償金額合計約 3.37 億美元。
音樂產業會仔細研讀的是針對 Suno 的那一份,裡頭有一句話大概會被引用很久:文件稱 Suno 的模式是「先侵權,靠搶先一步賺上幾十億,之後再想辦法低價和解」。
這是修辭。真正有意思的是它底下的法律論證,而且這套論證的適用範圍遠不只音樂。
先把帳算清楚,因為數字很精確
Reservoir、其英國子公司以及 Shapiro, Bernstein & Co. 指控 Suno 複製了 1,050 首作品用來訓練模型。被點名的作品包括 Joni Mitchell 的《Both Sides Now》、Johnny Cash 的《Ring of Fire》、Madonna 的《Papa Don't Preach》、Evanescence 的《Bring Me to Life》和 Miles Davis 的《So What》。
求償金額分成三項。按每件故意侵權作品 15 萬美元上限計算法定賠償,合計 1.575 億美元。另有兩項《數位千禧年著作權法》請求:指控規避存取控制,求償 262.5 萬美元;指控移除著作權管理資訊,求償 2,625 萬美元。起訴狀主張的總額略高於 1.86 億美元。
同一天遞交的 Anthropic 起訴狀照搬同一套路,涉及 853 件作品,求償約 1.514 億美元。
兩案都請求核發禁制令,並且要求比錢更要命的東西:銷毀未經授權的重製物,「包括留存於訓練資料集、內部程式碼庫、模型權重和伺服器基礎設施中的副本」。
把這份清單再讀一遍。模型權重赫然在列。原告要求法院銷毀權重,要的是產品本身,不是和解折扣。

最聰明的地方:你自己的協議就是證據
大多數訓練資料訴訟都在抽象層面爭論合理使用。Reservoir 繞開了這一點,直接把矛頭指向 Suno 與 Warner Music Group、BMG、Believe 簽的授權協議。
這個論證很漂亮。如果 Suno 簽了約、付錢取得錄音的訓練授權,那麼用起訴狀的話說,Suno「幾乎等於承認了,為訓練資料授權音樂和錄音的市場是真實運作的」。而只要市場存在,合理使用的第四個要件——對作品市場的影響——在辯論開始前就已經偏向原告。
你不能一邊說用受著作權保護的作品訓練是市場之外的轉化性使用,一邊又付錢給三家大型權利人買這個「特權」。這兩個立場總得放棄一個。
凡是授權紀錄「葷素不忌」的 AI 公司,都該為這套論證緊張,因為幾乎每家都是這樣。跟圖庫簽個約,再去爬開放網路,你就等於遞給原告一份附了收據的自白書。
外流的程式碼在這份起訴狀裡戲份很重
事實主幹來自一名駭客取得、並由 404 Media 在 7 月報導的 Suno 原始碼。Suno 當時的回應是,這起事件主要涉及「已不再使用的過時原始碼」。
Reservoir 的起訴狀把這些程式碼讀成一份流程說明書。它指控 Suno 向 Bright Data 購買代理服務,用來抓取 YouTube Music、Deezer 和 Genius,並引用工作流程裡的具體數字:一個 YouTube Music 工作儲存了 2,057,486 筆藝人紀錄,一個 Genius 工作產生了 6,980,653 筆「歌曲頁面處理成功紀錄」。
起訴狀還提到一個對合理使用之爭很關鍵的細節:程式碼在建構訓練樣本時,會把同一首歌的翻唱版本和原版配對。用翻唱加原版一起訓練,會削弱「模型學到的是風格而非具體演出」這種說法,因為翻唱和原版共享的只有那首作品,幾乎別無其他。
這種解讀站不站得住腳,要由法院判斷。但這屬於具體、可查證的指控,比「模型是在網際網路上訓練的」這種話,抗駁回聲請的能力強得多。
護欄那一節最精彩
Reservoir 主張 Suno 的藝人模仿護欄形同虛設,隨手就能繞過,並舉了幾個幾乎有點好笑的例子。
提示詞裡出現「Reba McEntire」會被拒絕。而要求寫一首女聲鄉村歌曲、in the style of Reba McIntyre——名字拼錯了——就能過關。
起訴狀稱,到了 v6 版本,Suno 會把點名藝人的提示詞「轉向描述性的音樂特徵」。據說一條要求 a Miles Davis like Blues track with horns and a quartet 的提示詞,產出了兩首器樂曲,都叫《Blue Note Quartet》,Reservoir 將其定性為 Davis 音樂未經授權的衍生作品。而《So What》就在 Reservoir 的清單上。
每個生成式平台都有類似的問題,也不限於音樂。封鎖一個名字只是字串過濾。要封鎖一種風格,得先理解這種風格是什麼——而這恰恰就是模型被訓練來做的事。這個問題在提示詞層面解決不了,硬裝作能解決,就把一個技術限制變成了法庭上的呈堂證物。
如果你做圖像,這件事為什麼跟你有關
把名詞換掉,這份起訴狀照樣讀得通。
圖像模型有著同樣的混合授權史:這邊跟圖庫簽約,那邊大規模爬網。圖像平台也上演同樣的護欄戲碼:封掉在世藝術家的名字,卻放行 in the style of[拼錯的名字]。而圖像領域的原告如今也有了同樣的模板——按作品計法定賠償,疊加 DMCA 請求,外加要求交出權重。
這份起訴狀引用的合理使用判例同樣值得留意。它依據的是 Bartz v. Anthropic——加州北區法院 2025 年 6 月裁定,長期保存盜版副本庫不構成合理使用——以及第三巡迴法院 9 月 29 日在 Thomson Reuters v. ROSS Intelligence 案的判決。這兩個先例,圖像領域的被告同樣要面對。
另一件要盯的事是戰線疊加。Suno 已經在應付 Universal Music、Round Hill、慕尼黑的 GEMA、丹麥的 KODA、加拿大的 SOCAN 以及一批獨立音樂人。一個被告同時在八條戰線上應戰,就不可能在任何一條上廉價和解,而這恰恰是「以後再和解」的商業模式沒算到的情況。
必須加的那句但書
以上都只是起訴狀裡的指控。法院尚未作出任何認定。相關報導出爐時,Suno 還沒有公開回應;所謂「程式碼顯示 X」,在法官表態之前,只是原告對一份文件的解讀。
沒有爭議的是這套打法的形狀。權利人已經不再爭論 AI 訓練對文化是好是壞,而是開始圍繞紙面痕跡搭案子——授權協議、外流的程式碼庫、護欄的繞行辦法。這種仗靠「感覺」是贏不了的。
對任何用生成式模型做事的人來說,實務上的教訓既不體面也不遙遠:搞清楚你的供應商授權了什麼、又爬取了什麼。因為一旦真的打官司,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就是整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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