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重逢」熱潮：一場還沒想好該如何感受的討論

2026 年 10 月初大約一週時間裡,中國的社交平台被逝者填滿。AI 生成的短片把剛剛離世的公眾人物帶回來,放進熟悉的場景裡,給悲傷的觀眾一段可以在手機上觀看的重逢。傳播最廣的作品拿下了數十萬點讚。然後氣氛轉了,同一項曾被稱讚為禮物的技術,開始招致「消費逝者」的指責。

這條脈絡值得跟一跟,因為它展示了一個暖心的 AI 潮流能多快變味,也擺出了很多國家即將不得不去界定的邊界。

浪潮是怎麼開始的

觸發點是真實的失去。9 月 24 日,演員游本昌去世,享年 93 歲,他因出演一個深受喜愛的民間角色而為觀眾熟知。B站上一條送別影片拿下超過 34.3 萬點讚、近百萬播放。兩天後,對歌手劉歡的紀念接踵而至。粉絲本就處在一種集體哀悼的狀態裡,平台上滿是想要道別的人。

幾天之內,第一批 AI 致敬短片出現了。抖音上一位創作者發布了一支把逝者「重聚」在螢幕上的作品,拿到約 13.47 萬點讚、超過 5400 條評論和數千次收藏。B站上,創作者們在一個 AI 主題創作活動下發布了各自的版本,播放量一路累積。到 10 月 1 日,一個格式已經成型:一扇門打開,門後站著觀眾失去的身影,彼此相迎。隨著更多創作者加入,名單不斷變長。

它在哪裡轉向

反彈在同一個星期到來,只是換了另一種標題。9 月 30 日,一則關於「一位奶奶被 AI 放進電影後說不出話」的報導衝上熱榜。那篇報導的重點不是逼真與否,而是「說不出話」這個詞,是一種「有人對她做了這件事,而不是為她做了這件事」的感覺。幾天後,一家瑞典工程公司用生成式 AI 讓影星葛麗泰·嘉寶為廣告「復活」,重新點燃了關於已故名人形象商業使用的爭論。而在 9 月 30 日,84 歲的作曲家許鏡清——他為一部經典《西遊記》改編作品譜曲——公開反對自己的作品被未經授權地使用,把「致敬與侵權」的界線重新擺上檯面。

這股浪潮還順手帶出了一個更安靜的問題:錯誤資訊。告別儀式上播放的一段黑白影像,是攝影師在 2024 年實拍的真實素材,並非 AI 創作。然而它卻被廣泛當作「AI 復活成功案例」傳播。在一個建立在情感之上的潮流裡,「什麼是被做出的」和「什麼是真實的」這條界線,幾乎立刻就被模糊了。

為什麼這不只是中國的故事

悲傷是一個全球市場。那些讓粉絲向偶像道別的工具,同樣能讓品牌用一個再也無法同意的面孔去賣產品。深度偽造工作區已經讓肖像複製變得便宜,而可能約束它的法律體系大多仍在追趕。一些司法轄區要求披露圖像是合成的,卻很少有清晰的規則去界定:一位逝者的數位形象歸誰所有、這些權利持續多久、誰有權授予許可。

加上生成影片,賭注更高了。一個逼真、會動的形象,比一張靜態圖要令人不安得多,因為動作會被解讀為「在場」。觀眾的腦子會自動補全其餘部分,隨之而來的反應也更強烈。創作者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廣告主也是。

合理的立場不是禁止 AI 致敬。帶來安慰的能力是真實的,很多早期影片也的確出自真誠的情感。問題是同意與誠實。誰同意了這次使用,觀眾是否被告知這是合成的,以及這件作品是在紀念這個人,還是在變現觀眾的情感。這些是平台政策能部分回答、而法院最終必須補完的問題。

規則實際覆蓋了什麼

現有的大多數法律,是為一個「一個人的臉無法被任何有筆記型電腦的人大規模複製」的世界寫的。這就是為什麼對這波浪潮的回應如此即興。在很多地方,對未經同意將在世者肖像用於商業用途有明確保護。但人去世之後會怎樣,就更含糊了。一些司法轄區承認一種在死後持續一定年限的公開權,由遺產管理人行使。另一些則不予界定,這意味著答案取決於一套版權、誹謗與人格權規則拼湊而成的、從未為生成影片設計的框架。

披露規則又加了一層,而且正在變嚴。一些司法轄區現在要求合成媒體進行標註,尤其是當它描繪真實人物時。在實踐中,這是最簡單的修正,也是平台能最快執行的,因為它不需要判定誰持有逝者的權利。標註攔不住創作,但它改變了觀眾解讀的方式,而對一個建立在「在場幻覺」之上的潮流來說,這個標註並非小事。

同意這個問題,是技術一直在迴避的那一個。在世的人可以授予或拒絕許可。已經離世的人不能,這把決定權交到了遺產、家人,或者買下權利的公司手上。嘉寶那個案例之所以有啟發,恰恰因為它把一個私人問題變成了商業問題。一旦一個形象能出現在廣告裡,爭論就不再是技術行不行,而是誰有權說「可以」。

平台學到了什麼

這條脈絡是一次預告,預示 AI 內容會如何不斷到來:一項真實的技術能力遇上一種真實的人類需求,因為它便宜、易做、容易被共情而迅速傳播,然後撞上權利與信任。挺過反彈的創作者,是那些清楚標註作品、遠離在世者肖像與商業用途的人。惹上麻煩的,恰恰相反。

對任何用生成影片去創作的人,結論不是躲開情感領域,而是把一個面孔——尤其是一個再也不能為自己說話的面孔——當作需要許可才能使用的東西。技術讓它更容易被忽略,而這波浪潮的反應說明,觀眾不會讓它被長期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