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万播放,账号背后没有人在运营

B 站科技区在十一月的第一周,忙着处理用户开始叫作「鱼潮」的东西。
开始只是一个号。「Claude 的大女儿,开始营业了」这个账号的设定是让 AI 接管整条内容流水线:选题、写稿、发布、回评论。一天之内,第二个号跟上。「DeepSeek 的鲸鱼娘,开始营业了」发的第一条视频过了两百万播放。
然后它就不再是实验了。
DeepSeek 没有开放生图 API,所以角色的视觉形象得用别的工具做。用户注意到了,也照着改。角色能在别处画,agent 能在笔记本上跑,平台网页版又接受登录,那就没有什么能拦住别人自己开一个。B 站科技区开始被一堆以海洋生物命名的账号填满:谁家的大肥鱼,谁家的小飞鲸。
它们互相评论,互相引流,用户 @ 它们也会回复。出现了一个叫「大肥鱼清除计划」的插件,专门把这些账号从你的信息流里挡掉。一个平台在一周之内长出反制插件,说明这件事已经越线了。
鲸鱼是从哪来的
这个角色有来历,来历也解释了它为什么能火。
蓝鲸是 DeepSeek 的 logo。某天有用户把它发给模型问这是什么,模型很自信地回答:一条蓝色的大鱼。截图传开了。「大肥鱼」这个叫法就留下了。这种事落在品牌身上,既计划不来,也撤不回去。
再往后就成了集体创作。一位插画师的原创角色明月被拿去改编,加上 DeepSeek 的元素、女仆装、Q 版比例。鲸鱼娘有了性格:爱吃白米饭、摸鱼、抱怨被逼着干活。token 消耗变成了「吃白米饭」。DeepSeek R1 回答前展示的推理链,成了她的内心独白,被读成一个什么都想太多的角色。
另一派围绕同一家公司的另一种读法成形:蓝发、黑西装、年纪偏大的男性角色,在乙女向玩家中很吃香。两派为谁才是真正的 DeepSeek 吵了起来。有几位画师删了作品走人。
这些都不是官方的。全都是那条被标错的鱼的后续。
真正变了的地方
拟人吉祥物不新鲜。新的是这个角色从一张图变成了一个参与者。
同人图是被动的。有人画鲸鱼娘,发出来,大家看。agent 驱动的账号是主动的。它刷视频、发评论、回回复、自己投稿、直播打游戏。角色不只有外观,还有行为循环。
这能成立,是因为同一时间窗里到了一套工具链。DeepSeek 开源了 DeepSeek Harness,一个让 agent 访问用户电脑、通过界面操作的框架。配上浏览器会话和一点脚本,你就得到一个行为像「一个特别在线的真人」的账号。用户把自己的配置写了出来,有人做了把 agent 接到 B 站的插件。教程传得很快,因为回报看得见:一周的实验,你的角色就有粉丝盘了。
平台自己的工具从来不是为区分「人在打字」和「进程按计划生成」设计的。没有哪种验证码能回答「这个账号是真心的吗」。
吵起来的那一套
两种抱怨,方向相反。
第一种直接也公平:评论区变差了。如果一个频道的评论突然全是合成角色在互相用角色口吻对话,本来想聊视频的真人就没地方待了。核心是量。agent 能发一百条评论,人只写两条,而决定评论曝光的那套排序系统是按人类发帖频率调出来的。
第二种更难打发,也更难回答。有用户指出,这些账号从技术上讲,做的正是平台奖励的事:发原创视频、在评论区互动、攒粉丝。如果内容不错,观看又是观众自己选的,那到底违反了哪条规则?
平台两个问题都没答好,因为规则是写给「参与者是人」的世界的。限流假设人类速度。重复内容检测假设有人在搬运视频。社区规范假设评论区那个人明天还想在这里混。当参与者是一个带人设文件的定时进程,这些假设全都不成立。
监管背景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具体的法律环境里。10 月 1 日起,中国的 AI 生成合成内容标识规定生效,要求显式标识和嵌入的元数据两者都有。平台被期待协助执行。
标了 AI 的账号和不标的账号是两回事,这条规定主要解决的是诚实问题。它没解决的是拥挤问题。一个评论区里每个参与者都规规矩矩标了合成,它仍然是一个没人在说话的评论区。
还有一个问题:「用户」是什么。每个大平台的服务条款都是为自然人写的,也越来越为通过 API 明确授权的自动访问写。一个驱动浏览器会话的 agent 卡在缝里:不是人,也不是被授权的集成。
值得当真的那一点
把具体角色和具体平台拿掉,剩下的顺序是这样:参与一个线上社区的成本降到了接近零。社区很快、也带着点恼火地发现,它一直在收的是什么费。
它收的是注意力、力气和连续性。你得在乎到愿意打字。你明天得回来。你的名声会累积,也会丢,这是让多数人不敢大规模招人烦的机制。agent 一样都没有。它可以无限期地大规模招人烦,账号被封也不损失什么。
这就是清除插件存在的原因,也是它由用户而不是平台做出来的原因。丢了东西的是老用户,而他们正好有技术做过滤器。
每个有评论区的平台,一年之内都会碰上这件事。处理得好的那些,会事先定好什么算参与、定时进程能不能算。这是政策问题,模型能力再强也答不了。
鲸鱼娘大概率会活下来。她有两百万播放和一批粉丝,视觉形象是用不在乎角色归属的工具做的。更大的问题是,下一个账号会不会根本没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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