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裝品牌把創作者的照片餵給 AI 試穿,然後登上了雙 11 榜首

11 月 10 日,一位在小紅書上以 Sun Relie 為名發文的創作者發了一張雙格對比圖。左邊是她穿著自己衣服的照片。右邊是同一張臉、同一副身材、同一個姿勢,身上換成了運動品牌 FPA 的一件新夾克。
她的配文很短:你未經允許拿走了我的照片,然後把它餵給 AI,生成你的產品。
不到一天,這則貼文引來了有同樣遭遇的人。一位姓李的創作者帶著一個原創服裝團隊,她告訴媒體,7 月 FPA 的一個帳號發過一張商業圖,幾乎完全複製了她團隊的拍攝:同樣的姿勢,同一面紅磚牆,同樣的樹,外牆上同一台空調室外機。變的只有模特兒的臉和衣服。她 10 月 9 日聯絡客服,來回幾輪之後被告知圖片已經刪除。
這個品牌自己的帳號有八千二百多名粉絲,自我描述是打造新世代運動品牌。它在留言區道了歉,措辭值得細讀:團隊內部某個部門片面追求產出效率,使用了創作者圖片做 AI 換裝。有問題的圖片已下架。截至 11 月 13 日下午 4 點,FPA 仍排在 Tmall 雙 11 男裝店鋪榜第一。
催生這套做法的算術
圍繞這件事的報導裡有一組成本數字,它比任何關於企業文化的說法都更能解釋問題。
一張 AI 生成的模特圖大約 0.4 到 0.6 元。一支十五秒的 AI 影片 4 到 9 元。真人模特兒每小時 800 到 3,000 元,一天能拍 30 到 150 套,加上攝影棚、化妝和差旅,一天的成本輕鬆超過 10,000 元。
把這些數字放到店鋪的貨盤上看。999 多個商品連結,其中 400 多個每月銷量不到 100 件,而前三款加起來月銷超過 13,000 件。這是一個頭小尾長的結構,平台的標準激勵隨之生效:圖片和影片越多,流量越多。用真人去拍長尾,錢是一道坎,產能是另一道坎。長尾帶來的收入,養不起它自己的拍攝。
於是長尾交給生成。這一部分是正當的商業決策,每一家大型零售商都在這麼做。不正當的地方在於參考圖從哪裡來。
說法永遠是效率
道歉裡的那句話(某個部門片面追求產出效率)是這類聲明的標準形狀。它把失誤歸到一個過於積極的團隊頭上,流程因此顯得沒有問題,公司也就方便把這起事件說成一次例外。
但看看這些圖是怎麼做出來的。背景被完整保留:磚牆、樹、室外機。臉和衣服被替換。這種精確度,不像把一張圖丟給通用模型、再配一句提示詞就能碰巧得到的。有人用真實模特兒在真實地點拍了真實照片,把它送進換裝流水線,再把結果當成商品圖發出去。有人選了來源圖。有人批准了產出。效率這套說法,一碰到具體的工作流程就站不住了。
李對現實處境的總結,會讓任何嘗試過線上維權的人有共鳴:AI 侵權很難追,時間、精力和執行成本都高,面對這種相鄰但不相同的複製,大多數創作者根本沒有路徑。
法律問題底下的產品問題
這裡還有第二重失誤,而消費者會直接感受到它。
服裝是靠圖片來評估的實物。羊毛是垂墜還是挺括?肩線落在該落的位置嗎?領子撐得住嗎?AI 生成給不出一件衣服的模擬,它渲染的是理想化的版本。北京郵電大學互聯網治理與法律研究中心主任謝永江說得很直接:通用 AI 是畫圖,它不對真實樣品做物理模擬,所以很難還原布料的質感、垂墜和剪裁。

看得見的破綻由此而來。三條腿的褲子。六根手指的模特兒。一件羽絨衣被拍在一隻多出一根指頭的手上,還是在商品圖的第四張才被發現。這些很好笑,同時也是訊號:這張圖不能作為這件東西的證據。
對服裝來說,這一點比幾乎任何其他品類都重要,因為整個購買決策就是從一張照片推斷合身與否。當照片是渲染出來的,這個推斷就沒有事實基礎。有一個進了法院的案子,顧客明確問客服圖片是不是實拍,得到的回答是是,收到的襯衫卻有七八處肉眼可見的不一樣。一審她敗訴。廣州中院二審改判,退款加三倍賠償,這個案子被列入廣州 2026 年消費者權益保護十大典型案例。
合規實際長什麼樣
規則是有訂的。Measures for Labelling AI-Generated Synthetic Content 於 2025 年 9 月 1 日生效,要求對生成內容加標識。Pinduoduo 和 Taobao 都告訴過商家,不要使用明顯失真的 AI 圖片。
現實裡,消費者開始自己做標識。社群平台上流傳的做法很簡單:一個商品連結如果帶著平台「疑似 AI 生成」的標籤,或者圖片一眼看上去就是生成的,就關掉,去別家買。這是市場對信任崩塌的回應,比任何執法行動都有效,因為它直接讓賣家丟掉這筆生意。
對想繼續用生成圖、又不想捲進這種事的品牌來說,界線並不複雜。用你自己的樣品、你自己的拍攝、你自己的模特兒授權去生成。把真實照片和生成圖放在一起,讓顧客能對比。加上標識。不要讓一張生成圖去承載只有真實照片才能支撐的說法,比如版型、布料和顏色。
FPA 這幾條一條都沒做到,目前付出的代價是一次道歉和一次下架。排名沒有動。
最後這個細節值得多想一下。一個品牌可以被抓到拿走創作者的照片,把它變成一則創作者從未穿過的衣服的廣告,在留言區道個歉,三天後仍然待在平台自己的榜單第一。真正起作用的那次執法,既不屬於平台,也不屬於法院。它來自一個刷到看起來像生成的商品頁、決定不買的消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