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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卡劃下紅線,但重點不在工具

發布於 2026年10月16日
奧斯卡劃下紅線,但重點不在工具

奧斯卡劃下紅線,但重點不在工具

美國影藝學院更新了規則,由 AI 生成的演出與 AI 撰寫的劇本將無法角逐奧斯卡。只有能證明由真人完成並取得本人同意的演出,才有資格參評表演類獎項;劇本也必須由真人創作,才能進入編劇類獎項。新規適用於預定 2027 年 3 月舉行的下一屆頒獎典禮,學院同時保留要求提供補充資料、以核實參評作品確由真人創作的權利。

仔細讀下來,這並不是禁止在電影中使用人工智慧。電影人仍然可以使用 AI 工具,包括用於視覺特效、畫面清理與修復。學院所做的其實更窄、也更具份量:它把輔助型 AI 與替代型 AI 區分開來,並且把線劃在「作者身分」而不是「技術」上。

是什麼逼出了這個決定

機構很少會針對假設情境採取行動,學院也不例外。兩個具體案例讓這個問題無法再迴避。

第一個是 Tilly Norwood,一位被包裝成合成女演員的 AI 生成表演者,其創作者公開談到有片廠對其感興趣。一個完全人造的表演者去角逐獎項認可,這樣的想法足以引發演員工會 SAG-AFTRA 的強烈反彈。該工會在其立場中一貫主張:使用某個人的肖像或聲音來創造合成角色,必須取得本人同意、事先告知,並簽訂協商達成的協議。

第二個是 Val Kilmer 在一部獨立電影中完全由 AI 生成的形象。該演員因健康因素退出計畫,這個形象是在其家人支持下完成的。無論人們如何看待這個具體決定,它都確立了一點:合成演出不再只是思想實驗,倫理問題已經帶著真實的名字到來。

學院先前通過的立場(僅在這次修改前一個月)認為,生成式工具既不會提升也不會降低一部影片的獲獎機會。這種中立態度在一名合成女演員面前沒能撐住。

一個昏暗的舞台上,一道溫暖的聚光燈照在一個空著的人形輪廓上,輪廓上有一個手繪簽名,而在燈光之外,站著一個光滑的合成人形

同時形成的三重界線

奧斯卡的新規只是某個更大變化中的象徵層面,把這幾層放在一起看會更容易理解。

契約層面的界線正由工會來搭建。過去幾輪談判中,SAG-AFTRA 一直在把「數位表演者何時變得不可接受」變成一個經濟問題,而不是技術問題。關鍵不在於技術能不能做到,而在於是否有人拿到了錢、是否有人被徵詢過。

法律層面的界線正在法庭上爭奪。ByteDance 因其 Seedance 影片工具收到 Disney 的停止侵權通知,Disney 表示該工具使得 Marvel 與 Star Wars 的素材被未經授權使用。一段用該工具生成、描繪兩位知名演員在頂樓打鬥的影片廣為流傳,讓擔憂擴散到好萊塢之外。據報導,ByteDance 暫停了該工具的推廣,並表示將加強對未經授權使用智慧財產權的防範措施。圍繞 Midjourney 和 MiniMax 訓練資料的類似爭議尚未有定論,最終將由法官而不是新聞稿來裁決。

象徵層面的界線屬於學院。透過宣布 AI 生成的角色和劇本不具參評資格,學院實際上是在主張:技術上可實現,與藝術上值得被認可,是兩回事。

影展為什麼分成兩派

影展圈層比任何單一裁決都更能清楚展現這種張力。

Cannes 劃出了自己的線,其主席把立場概括為:電影不是資料的拼接,而是個人的視野,AI 模仿得很好,但它不會感受。一部由 Steven Soderbergh 執導、嚴格來說只把 AI 用作強化手段的紀錄片獲准放映,但安排在正式競賽之外。傳達出的意思是:輔助性使用可以容忍,但靠生成出來的「藝術性」去參賽不行。

與此同時,就在幾條街之外,World AI Film Festival 吸引了來自 80 多個國家的約 5,500 份投稿。這個數字是整場爭論中最重要的數字,因為它說明:對這樣一個展示平台的需求已經存在。拒絕 AI 作品的影展並沒有消除它,而是把它導向了一條平行的賽道,這條賽道會按自己的節奏成長,有自己的明星,也有自己的規則。

經濟力量正從底層推上來

機構可以劃線,市場有自己的引力,而這裡的引力只指向一個方向。

Sensor Tower 報告指出,2026 年第一季全球短劇類 App 下載量超過 8.5 億次,較去年同期成長約 140%,App 內購買收入約 7.5 億美元,每日平均使用時間接近 25 分鐘,在東南亞則接近 40 分鐘。這是對連續劇式影片的巨大需求,而其中相當一部分供給已經由機器輔助完成。

與此同時,小團隊正在證明,一部劇情長片可以用幾千美元而不是幾百萬美元拍出來,從預演到成片鏡頭都可以借助生成式工具。片廠也無法對同樣的算術免疫。它們把 AI 當作在人類控制之下的效率倍增器,就像上一代人對待數位特效的到來一樣,而這並不難理解。

一條很難執行的規則

學院的要求在原則上是清楚的,在實務上卻很麻煩。幾乎所有現代製作都會在某個環節用到 AI,無論是給面部做減齡、清理挑桿麥克風的陰影,還是生成背景臨時演員。一款輔助人類演出的工具,與一款構成演出本身的工具,兩者之間的界線是一種主觀判斷;而主觀判斷會變成爭論,爭論會變成律師。

查核機制讓這一點更加尖銳。如果學院可以追問作品是否由真人創作,那麼參評方就需要提供創作過程的相關資料,而過程留檔是一項新的成本,小製作承受的壓力最大。這條本意是保護創作者的規則,最終可能會偏向那些有資源證明自己「清白」的團隊。

這條線到底在保護什麼

撇開訴訟、工會立場和影展政治,還剩一個更簡單的問題:當機器能產出有說服力的演出時,觀眾和產業究竟還想為人類保留什麼?

學院的回答是作者身分與演出本身,這說的是「署名與功勞」,而不是「能力」。它表明,這個獎項存在的意義是認可某個人的創作貢獻;如果沒有具體的人做出這份貢獻,那就沒有什麼可被認可。這是一個前後一致的立場,也是一個防禦性的立場,因為它並不依賴 AI 一直很弱,而是依賴於機構去聲明自己看重什麼。

這個立場能否守住,仍是未知數。AI 影展那條替代賽道說明,一個平行產業已經在成形,它不需要好萊塢的許可,並可能最終定義自己的卓越標準。更可能的結局不是替代,而是分離:兩種製作文化並存,一種圍繞人類演出,一種圍繞生成,它們偶爾共用工具,並不斷為界線爭論。

不會發生的,是一次乾淨的收場。這與數位特效、取樣、攝影此前各自引發的爭論本質相同,而每一次的答案都不是叫停技術,而是重新協商什麼才算得上「手藝」。奧斯卡只是在這場最新回合裡選了邊。這個回合還會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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