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廣電總局盯上 AI 微短劇,先從「盜臉」下手

11 月 6 日,中國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宣布對微短劇展開新一輪治理。這類直式短劇每集一兩分鐘,幾乎全在手機上看完。本輪專項治理為期兩個月,從 11 月 1 日持續到 12 月底。此前已有針對低俗內容和盜版的幾輪整治,這次的公告少見地把動機寫得很具體,點名了兩件事:AI 製作的微短劇品質參差,以及 AI 工具讓被下架的低質內容重新回流。
總局同時公布了階段性數字:今年已下架違規微短劇 75,000 部,處置帳號超過 1,500 個。
英文媒體對這類治理的報導,大多停在「口味」條款上。這些條款確實存在。清單涵蓋涉及未成年人的內容、軟色情化的呈現、極端的人際對抗、拜金,以及違背家庭倫理的情節。特殊題材類別裡未備案的作品同樣在範圍內。如果公告只寫了這些,那它就只是一個關於內容標準的故事,僅此而已。
值得讀兩遍的那半句,藏在一句很長的話中間:本輪治理要針對「盜臉」「偷聲」,並規範 AI 微短劇的創作生產。
為什麼「臉」和「聲」才是關鍵條款
微短劇的便宜是設計出來的。一百集的成本可能還不到一集電視劇,整個生意靠的是快速堆量、賭出一個爆款。AI 製作把成本又壓低了一層,這個品類的供給於是迅速膨脹,塞滿了合成演員。
兩種捷徑普及到引起監管注意。第一種是拿真人臉,通常是名氣不大的藝人,或者從社群平台上抓來的模特兒,未經許可就當主角用。第二種是複製聲音,取的往往是演員或知名配音員的嗓音,拿來配台詞。
這兩種捷徑都不只出現在中國。以現在市面上的工具,這兩件事都很容易做到,成品一旦壓縮上傳,也很難查出來。少見的地方在於,監管方在行業專項治理裡把它們點名為整治對象。這一步把原本的民事糾紛變成了合規問題。演員發現自己的臉出現在某部劇裡,目前的辦法是提告。這輪治理之後,承載該劇的平台在有人提告之前就有理由先下架。
對任何為中國市場生產合成影片的人來說,實際後果是肖像與聲音授權從「有更好」變成了「材料的一部分」。這更像一個文件問題,技術難度倒在其次,而歐盟正從另一個方向、用透明度規則處理同一件事。
第二條條款盯著的是走量
治理的傳播端針對的幾種行為,刷過一星期短影音動態的人都會覺得熟悉。標題、宣傳素材、留言區貼片和導流切片裡的低質內容。同一部劇換個名字重新上架,或者把主角改名。首屏推薦和榜單最後都收斂到同樣的幾套劇情。
「換名重發」這一條是有牙的。在一個劇下架後幾天內就能換個名字回來的市場裡,下架的效果有限。把改名本身認定為違規,補上了平台治理一直留著的那道口子。
同質化那一條作為訊號更有意思。要求平台提升推薦演算法的多樣性,這是一條軟性要求,但它指向一個真實的經濟問題:生產成本趨近於零,動態牆裡就全是同一個故事,觀眾會走。監管方描述的是市場失靈,跟道德無關。
這對 AI 微短劇生意意味著什麼
三個變化,按它們出現的快慢排。
第一個是對合成選角的短期降溫。先前因為轉換好而使用「相似臉」的團隊,要嘛停手,要嘛轉向身分明確虛構、授權清晰的合成演員。市場最後會停在第二類做法上,因為一個拿到授權的合成身分是可以在一百集裡重複使用的資產,競爭對手偷不走。
第二個是紙面紀錄變得更值錢。中國平台的審核對特殊題材微短劇已經在要備案號。可以預期肖像授權書和聲音許可會併入同一份送審資料,至少對出現寫實人臉的內容是這樣。本來就有演員合約檔案的工作室幾乎不受影響。完全靠抓取素材搭起來的工作室得重建。
第三個是集中。合規成本是固定成本,固定成本有利於走量的玩家。兩個人一個月做五十集、臉一張都沒授權的小團隊,扛不住和大工作室一樣的流程,後者本來就有法務審核。任何內容監管到頭來都是這個結果,說實話,它會讓獨立製作者變少。
值得做的對比
歐盟第 50 條的路子,是要求提供方以機器可讀的方式標記合成內容,要求部署方揭露深度偽造。它管的是檔案上的標籤。
中國這次的做法,管的是人這一端的來源。一個說:告訴別人這是合成的。另一個說:證明你有權用那張臉。
兩者都必要,兩者都不夠。機器可讀的標記救不了一個演員:他的肖像只授權給了某部戲,卻在另一部裡被重複使用。肖像授權書也幫不了觀眾,他們沒法判斷螢幕裡的人是否同意入鏡。同時在兩個市場營運的平台,最後兩套制度都得落地,這意味著一支合成影片要過的合規關口,現在是中繼資料層、權利層,再加一個備案號。
如果要把 AI 影片送進中國,該做什麼
第一件事是稽核參考素材庫,成品的事先放一邊。生產中用到的每一份人臉和聲音素材,都需要可追溯的來源和明確的範圍:哪些專案、哪些地區、多長時間、是否允許衍生作品。
然後檢查你的合成演員是否可辨識。用一位已授權的演員訓練模型,產出的臉卻像另一位名人,即便訓練資料乾淨,這也是個風險缺口。被注意到的從來都是「像不像」。
再往後,想清楚下架時你拿什麼去說明。如果平台因為一張臉像某個人而撤下某一集,你需要的是幾天內回應,幾週太慢,回應的形式是一份文件。
這些活都不振奮人心,也談不上有什麼創造性。決定低成本生產模式能否扛住監管的,偏偏就是這些活。這一次,監管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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